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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小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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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不清他的本名了。村里没人记得,只落得个“叶小鬼”的外号。
 
他十几岁的年纪,一张粉白脸,五官周正得像画里抠出来的,顶个干干净净的寸头,谁见了都要夸一句“这孩子长得齐整”。偏生这么个孩子,怪得很,独独钟爱鬼。夏天纳凉,别的小孩围着大人听西游记,他蹲在墙根听老辈讲荒村鬼故事,大人都散了场了他也不动;村头破庙闹狐仙的传闻,他敢一个人蹲在庙门口守半宿,回来跟同伴拍胸脯:“我这辈子,就想见一回真鬼。”
 
他生日是七月半。同村的小孩攒了半个月的零用钱,扯了白被单,画了青面獠牙的鬼脸,躲在老槐树后面,想给他这辈子最想要的“惊喜”。
 
那一幕我没在现场。我是后来在婶娘的手机里看见的。
视频是同岁的阿狗拍的,竖屏,晃得厉害,镜头里白影子刚冒出来,叶小鬼站在原地,脸还对着树后面藏着的同伴,还没反应过来要笑,就听见他“啊呀”一声,直挺挺往后倒下去,牙关咬得死紧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,闷响隔着屏幕都听得见。
群里的视频传得飞快,有慢放版,把他倒下的动作拉成三秒,配了阴森的BGM;有加字幕的鬼畜版,把那声“啊呀”剪得变了调;最火的那条,评论区顶到最上面的是:“这反应,不去当群演可惜了。”
 
医院里他醒过来的时候,我跟着去看。他躺在病床上,眼睛直勾勾的,左顾右盼,像在找什么人。旁人跟他说话,他半个字也没听见。忽然就咧开嘴,痴痴地笑,掀了被子就往门外冲,鞋都没穿,谁拦都拦不住。
 
后来村里就乱了。
老人说他是撞了客,被鬼勾了魂,凑钱请了神婆来,在他家门口烧黄纸,撒糯米,嘴里念念有词;年轻人刷到那条视频,说这是“年度最佳影帝”,有人特意绕到他家里,举着手机拍他蹲在田埂上对着那头招手的样子,配文“野生网红,流量密码”。
没人再提那是一场准备了半个月的惊喜。没人记得他说过“就想见一回真鬼”。
 
群里的视频凉得快,不出半个月,新的梗盖过来,没人再转那条十五秒的录像了,阿狗的视频设置了“仅自己可见”。婶娘的手机清理内存,翻到的时候划过去,说“这老视频,占地方”。
我昨天傍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遇见他。
他还顶着那个板正的寸头,脸上还是粉白的,只是脏了。他蹲在树底下,手里攥着半张烧剩的黄纸,对着树的影子,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。
风一吹,树影晃了晃。
他咧开嘴,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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