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的门敞着,隔着走廊,远远就望见她的羊角辫——我的挚友,你们可以叫她“芸”。
我不客气,直接走向她的书桌。她一双小手并没有握着毛笔,而是捧着一叠纸钞,睁得滴溜圆的亮棕色大眼睛,精气神不下她写软笔的时候。我叫她名字,她不应,我干脆挪步到她正后方,伸手拍她的双肩,半开玩笑:“芸大小姐,你的主业从数枫叶变成数钱了吗?”
“你想撕钱不成?”她回头,我们都笑了。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年,一起蹲在枫树下——她数叶子,我撕叶子……
“奶奶的老花镜脚摔断了。”她又盯着那叠纸钞,“我想送她一个结实的、智能的。”
我跟她奶奶不算熟,便在她桌上扫视,找话。很快就找到了:“这只纸飞机……上面是我画的咱们俩,还有你写的‘锦绣前程’吧。”她点头。“你会放飞它吗?”她摇头。“可纸飞机就是用来放飞的啊。”她不答话,只把那叠钱捋齐,小心地放进布袋子,封好,藏进书桌的小柜子里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想每天看看它,它很美。”
“放飞它,它会更美的。”
她摇头,没说话。我也不再说话。
芸去买智能老花镜那天,我去见证。芸还没回来,我先看了看她的奶奶:她拿创口贴修好了眼镜脚,用橡皮筋把镜腿缠在耳朵后面,摘戴的时候慢腾腾的。好几次橡皮筋滑下来,她就眯着眼睛凑到手机屏幕前,手指在联系人图标上戳半天,也点不准。
我别过头,看见那只纸飞机挂在墙上醒目的位置,怎样的角度都看得清楚。
门开了,芸抱着一个小盒子回来。
一天后,我又走进芸的家。奶奶鼻梁上还是架着创口贴眼镜,还是用橡皮筋缠着,耳朵掐出一道痕。智能眼镜被摆回芸的书桌上,芸低着头,羊角辫耷拉下来。我不想打扰她,便静步来到奶奶身边。
奶奶摘下那副眼镜,跟我数落:“不行不行,这眼镜太重,镜腿滑溜溜的。我手上沾点洗菜的水,一摘就滑,差点摔到地上。”她指着镜腿上的一排按键,“这些小疙瘩,我摸半天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接个孙女电话,总不能摘下来翻半天说明书吧。”
那架眼镜被装回小盒子——前一天芸还满心欢喜地抱着它。盒子晾在门口,等着商家来收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悄悄写了一张小纸条,一并放进去。
再去拜访芸时,她显得格外轻松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不说,只领着我去奶奶房间。奶奶戴着一架新眼镜:镜腿内侧做了一圈浅浅的纹路,像缝衣服时用的顶针表面,不滑;侧面只有一个大大的圆形按键,听芸说,按一下就能自动拨通预先存好的家属电话,多余的功能全去掉了。
芸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,念给我听。大意是:上一款智能老花镜上市后一直卖不动,工程师闷头琢磨了几个月,理不清头绪;后来收回去的退货里,被某人夹了一张纸条,短短一句话,把他们点醒了——他们跑到附近的社区,跟几十位爷爷奶奶聊天,才发现大家最需要的不是听歌拍照,是戴着稳、摘戴方便,万一出门摔了,能一键喊到家人。新版本上个月摆上柜台,已经卖出去二十多副。为表谢意,特送一副来。
“只是奇怪,”芸低头想了想,“我并没有进行过反馈啊……”
我笑着,没说话。我在那张纸条上写:“眼镜是用来戴的,不是用来拍照的。”
那晚,芸取下了纸飞机。
“你要干什么呢?”我问。
“放飞它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欣赏它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芸走到窗前,将纸飞机轻推出手心。它飞了,飞得很远。夜幕模糊了飞机的踪影,没法看清它的样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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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挚友·叁:锦绣前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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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
是田梓阳吖_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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